同素异形 160多年前，摄影技术在一批艺术家和批评家中引发狂热，摄影技术强大的纪实功能奏响了历史进步的乌托邦颂歌。此后，光化学反应制造的影像魔术吸引着几代人投身于摄影技术与艺术的实验中，从此，摄影承载着欲望与梦想，充当着征服者的角色，开疆拓土、极尽探索之能事。一部摄影艺术史网罗了各种流派，光与影的视觉魅力不断展示于世人面前。 （一） 摄影既然是光与影的艺术，针孔成相、物影照片等摄影形态代表着这一艺术在本体探索上的自觉，另一方面，Photograph既指照片，也含有"逼真的描绘"的意思，摄影艺术赖此纪实功能为基础逼使绘画改弦易辙另谋出路。回顾摄影史我们可以发现，摄影成为艺术走过了一段曲折的路，发展出一整套手法、形成花样繁多的面貌，其间，抓拍与摆拍早己不成为理论问题，相反，二者在实践中形成了各自的流派，并因为对纪实功能的尊重彰显了共同的血缘。 金刚石与石墨外在形态的差异可谓远矣，但二者都成形于炭元素。将"同素异形"化学概念引入一次摄影展览，狭义上说，是基于对摄影"化学"身份的指认，也构成我们对参展作品的限定DD摄取镜头前的对象，经曝光、冲洗形成凝固的影像形态。摄影的纪实功能及其一般定义作为我们工作的共同平台（同素），而这种技术经由不同个体加以运用生发出不同的面貌（异形）正是展览所极力策动的。拍摄的内容、手法，摆置照片的方式，甚至对一种色调的偏爱都可以使个体之间的艺术面貌拉开距离。人类是不甘寂寞的双腿动物，大而言之，在"艺术"同一的语意下，寻求差异性的努力仍旧活跃在每个艺术家的实践中；正是通过每个个体"同素异形"的自我写作，他们才能在艺术史的坐标中寻找到各自的价值，白石老人说"似我者死"，此之谓也。"同素异形"因此也成为艺术发展中关于创新的隐喻。 （二） 海德格尔说：存在本质上包含着看之烦。其实他说得并不全面，存在的本质还包含有看的快感、目欲的满足，因此营造视觉上可感的存在物成了这些艺术家创作的主要倾向。参加观摩活动的艺术家都生活在福建沿海，他们用相机摄取生活，发现影像的奇迹。可以看到，他们的摄影作品面貌各异，手法与形态很不相同；甚至在同一个艺术家的不同作品间，也显出实验的冲动，他们各自探索着将摄影技术带入艺术的种种可能性。沈也、吴明晖、朱路明、曾焕光都没有将摄影技术做为纯粹自我的表达，摄影之于他们更多的是生发视觉魅力的可用之"器"，借助这种技术之力他们希望能通达艺术之"道"。 摄影是沈也生活的重要内容，他用135相机摄取人与景，一卷胶片拍完后仍将它旋入机身中再拍一次不同的人与景，这类作品有一部分是中国的景物与艺术家欧洲之旅摄下景物的重叠，二次曝光最终形成的影像效果是难于精确预测的，偶然性在此附着于摄影行为，最终影像造成海市蜃楼般的画面，一种如在梦境中的虚幻感。沈也的摄影行为没有沦入完全的偶发，在每一次摄取镜头前的对象时，他锁定的仍旧是感兴趣的人与景交织的场面，每次按动快门也都调焦清晰、采用抓拍的手法，这样一来使他对最终的成像效果保持着一定的控制力，就使艺术家避免遁入虚无的泥潭。依稀可辨的视觉形象肯定仍旧是沈也希望留住的，要不然他为什么不将同一盒胶卷曝光十次、一百次呢？《美舌头》是沈也的另一件作品，创作灵感来自"纹身"时尚，只不过，与惯常的身体技术施行的部位不同，沈也将图案"纹"在人的舌头拍成特写，让舌头成为身体的主角在镜头前表演。对身体施行手术又称之为美，沈也藉此作品与暴力美学的关联近了。 对面相与自我身份关系的质疑在吴明晖的作品中被提出了，这组日常生活场景的人物组照极易引起观者的恐慌，一些处在卧室里、电话亭、江畔、餐桌前、林荫下、楼梯中的人们一律面相模糊不清，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外力涂抹擦去了，我们一向借以辨认自我身份的面相隐遁了，所见只是面相不清的人们处在各式的行为之中，遭遇于不同的情境里。这组"不要脸"的照片并非赖暗房技术之功也非借助Photoshop的技术，它们是艺术家刻意摆拍制造的障眼法，影像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效果。吴明晖将这组"不要脸"的照片称为《世界》，他说"十方世界究竟无我"，显然其创作的思想资源来自佛家。阴间D阳间在中国文化中是一成对的概念，吴明晖还将注意力集中在房屋与坟墓，从这两种建筑中寻找联系。他的《家冢》黑白照片，将衰草斜阳中的荒冢与人类的屋宇并置一处，触及了生与死、土地家园的课题，屋宇与坟墓并置造成的倒影效果似是而非，阴郁的影调散发出不祥气息。 在这些艺术家中，朱路明是最具身体意识的，《你是谁》组照是多产的朱路明的一件作品，身体的头部在画面中隐去，"我是艺术家"、"我是哲学家"等有关自我身份确认的红色手写文字分别划在肚皮上，虽然每一幅画面都暗示着一次自我认同，但画面与画面之间的身份却是相悖的。艺术家朱路明的另外一些摄影作品，含有东方的意象在里面，摇曳的竹影被他捕捉到宣纸上、凝固在影像中，具备一种空灵飘忽的视觉外观，尺幅之间让人联想起宋人工笔斗方的意象，只不过作品是光与影、自然造化的痕迹，而非传统书画中的笔与墨。 而对于基督徒曾焕光来说，摄影是他每日的课业。他在一星期中随身携带傻瓜机，每隔一小时定时摄取眼前的人、景、物什，影像中的时空变换具备日常的外观。具体作法为：早晨起来逢整点即拍一张照片，拍摄时尽量不加入个人的主观意识，如果工作忙错过整点时间超过十分钟即停拍。曾焕光将这些照片搜集起来，按拍摄时间的先后排列，错过整点没有拍的照片部分留出空白。曾焕光认为，该计划的目的在于无目的，是非理性地去展现其个人生活的这段时间。 （三） 摄影作为人类在时间隧道前行的FlashArt，总在过去时态的呈现中触动观者、直指人心。一次展览即是一次曝光、一次显影，展览的结束是定影，这意味着展览终将成为作品，成为凝固了的形态。摄影渴望光，植物渴望空气和养分，人类渴望艺术。后人肯定会大笑古希腊那位数学家是缘木求鱼，因为他希望戏剧能够证明数学公理；正如戏剧并非是数学公理的证明，艺术也非知识和观念，艺术属于前知识之物，它吁请体验、感受并且拉动着我们的生活。 (2001.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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